少 年 往 事
(之四) 不同時代的不同軍隊
UC53
少年時在印尼,自從二戰爆發後,就走馬燈似地換了幾個不同的時代,隨著時代的變換、年齡的增長,也看到了不同時代不同的軍隊。
日本侵略者登陸爪哇島之前,統治印尼的荷蘭軍隊已經先行撤離,當時我才七歲,在“芝加冷” 小鎮,親眼看到滿載武裝軍人的大型運兵車,一輛接著一輛在通往巴城(雅加達的舊稱)的公路上行進,轟轟隆隆的汽車引擎聲,連續鬧了整整兩天,公路上揚起滾滾紅塵。在大路兩旁圍觀的印尼人都喊著:“Konpoi! Konpoi!”, 後來唸高中時,才知道那是從英文的“Convoy” 變來的印尼文外來語。中午時分,Konpoi 還一連串地停下來,讓下車的官兵,每人手�堭殿袹衋Y食品在樹陰底下就餐。我跟著膽子較大的大孩子,趨到那些官兵前看他們進食。他們顯得很和藹,笑看著我們,有的還從口袋�媞N出幾顆糖果,發給我們這些孩子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藍眼睛、高鼻子、滿面膚色通紅的荷蘭軍隊。回到家�堙A給大人狠狠地訓斥了一頓。大人說現在時勢很緊張,日本鬼子要來了!
不久,日本鬼子真的來了。日本鬼子使了奸計,他們故意在荷軍撤走後不登陸,讓印尼各地處於無政府狀態多日,事先鬼子派出的許多裝扮成商人、教師、醫生等的特務,鼓動各地的印尼暴徒,乘無政府狀態之機,對華人進行搶掠、殺戮,並把華人的房子拆光、燒光。我們幾經辛苦和危難逃到巴城,在“中華商會”的難民收容所避難。難民收容所就在“卡渣瑪達”大街“孟加勿剎”路口、“芝利翁”河邊,它原來是一個倉庫。對面是“林德蒂弗” (五大荷蘭洋行之一)鋼鐵企業,那時,被已經登陸的日本鬼子兵接管。我第一次看到挂在那門口的太陽旗,和提著槍、身材矮小、留著一撮鬍鬚在旗下站崗的日本鬼子兵,槍頭還插上白閃閃的刺刀!面目十分可憎。
後來,我們好不容易在“丁基”(Tangki) 租了一個房子住下。每向“班芝蘭” 方向出入,都要經過“林德蒂弗” 左側、“芝利翁” 河水閘(Pintu Air) 邊的崗哨(現在好象是Hotel Jayakarta所在地)。所有行人走過那個崗哨時,都要向站崗的鬼子鞠躬,有人不知道或忘了鞠躬,鬼子兵就用刺刀頂著他的胸口,把那人押到鐵欄杆前,向著烈日罰站。或一個小時、或兩個小時,任由站崗的鬼子兵心情好壞決定。我曾看到過沒有鞠躬的男、女行人在罰站,如果有人給烈日曬得昏死過去,鬼子兵就喝叫其他路人,把昏倒的人架走,再也不管其死活。有一天,一個瘋女人因爲不鞠躬笑嘻嘻地走過,被喝令罰站曬太陽時,還笑嘻嘻地想走開,該死的日本兵竟用五花大綁,把她綁在鐵欄杆上,直曬到昏死過去,才叫人架走!
我和哥哥有一次急著去班芝蘭,跑過鬼子崗哨時,沒有向站崗的哨兵鞠躬,突然聽到“巴格牙魯”的喝罵聲,兩人趕緊回頭,想來這下非罰站不可。沒想到鬼子揮揮手,叫我們走開。原來,那已是1945年9、10月份,日本已可恥地宣佈無條件投降。
日本鬼子佔領印尼時,也和在中國一樣,組織了當地人的部隊,主要是協助維持治安。有稱爲“HeHo” 和“Sukarela” 的兩支保安部隊。我不知道“HeHo”是什麽意思;“Sukarela”是志願部隊的意思吧!記得那時在街頭巷尾,經常有一群戲耍的印尼小孩,傳唱相當動聽的一首童謠:
Ohm Mamae! teken serdadu!
Gaji dua ribu,
Jangan takut mati!
Mati peperangan,
Kena pelor aceh,
Aceh belom sampai,
Darah sudah meleleh!
歌詞大意是:“帶兵的馬麥大叔啊!工資兩千,莫貪生怕死。為何中彈戰死,槍彈未至,就已血流不止!”
根據這首童謠,反映那時好多當地人冒險參加保安隊是爲了那“工資兩千”,然而,進了保安隊,他們就擔心“不幸中彈戰死”的心態。另外還組織守夜隊:“Kokok Beluk”,用貓頭鷹做標誌。鬼子投降前,物資極度缺乏,糧食供應緊張,日本鬼子把各種資源能運走的都運走,甚至把巴城大街小巷、門前屋後的鐵欄杆,都強行拆走,運到日本去回爐造軍火。
日本鬼子想在亞洲以“大東亞共榮圈”做幌子稱霸、奴役亞洲人民的野心,雖然已以可恥的無條件投降告終,但是,和德國人不同,日本從來沒有反省過它在中國和亞洲犯下的滔天大罪!他們佔領、破壞、掠奪、屠戮、姦淫,甚至滅絕人性的用人來做生化試驗,並悍然施用生化武器。。。樣樣無所不用其極!後來我有機會在德國“拜耳公司”(Bayer) 工作達二十多年,經常和德國人打交道,深感他們對於二戰時犯下的罪行,進行過反復徹底的反省。除了道歉、賠償,還進行深刻的教育,並認爲雖然是希特勒犯下的罪行,但所有讓希特勒上臺的德國選民都要承擔責任。相反,日本除了從來不道歉,還把自己裝扮成戰爭的受害者,無恥地修改教科書,竄改侵略歷史,掩蓋屠殺罪證。最近又千方百計擴軍、修憲、反復參拜供奉著東條英機等罪惡戰犯的靖國神社……,想重溫舊夢!亞洲人民戰後以厚德感化日本的想法和做法,結果是適得其反。孔子都說過:“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”,雖然戰爭至今已過了半個多世紀,但是,亞洲人民能不警惕日本不斷窺測方向、蠢蠢欲動、圖窮匕現的侵略野心嗎?
日本投降後不久,就看到街上經常有一組組穿深綠色軍服和淺型鋼盔的英兵,他們走路時一定跨著整齊的腳步,就好象有人在給他們喊著“一二一”齊步走口令一樣。後來,又有一隊隊的印度和尼泊爾籍的英國雇傭兵,原來他們是被派來接收戰敗國日本佔領的土地。雇傭兵很隨和,常常跑出來和老百姓用身體語言溝通,他們窮,有人把發下來的軍糧(Ration, 當時是一個個卡通箱裝的美國剩餘物資)�堛瘍衋Y食品偷偷地賣給老百姓。有時還動情地從口袋�堮野X家人的照片,指著照片,一一告訴圍著的人們,哪一個是他們的父、母和兄弟姐妹,哪一個是他的媳婦、孩子。思念之情,溢於面部表情和眼神。除了雇傭兵,還有穿黃色卡其軍服的國際警察,負責維持治安,多是英軍訓練的當地人。
在反殖民鬥爭風起雲湧時,英兵和雇傭兵走後,荷蘭人又回來了,但他們已經無法維持二戰前的安寧和平靜,荷軍忙於在中、西爪哇等地和那�堛滬痔R隊伍開戰。那時,巴城治安混亂,經常有武裝人員夜晚闖入華人住宅搶劫。還經常聽到武裝隊伍相互駁火的槍聲,搞不清是誰跟誰開火。每在半夜�媗巨麭s串的槍聲,大人就叫小孩下床,匍伏在地板上,開始時豎起耳朵緊張地傾聽槍聲,甚至聽到好像在頭頂上飛過的流彈“嗖嗖…”呼嘯聲。後來就習以爲常,駁火的時間長了,我和弟妹們有時就不知不覺抱著枕頭,在地板上睡著了,直至槍聲漸漸稀落、消失,才讓大人趕回床上,或者索性在地板上睡到天亮!
1945年印尼宣佈獨立後,荷、印進行移交政權的談判,印象中打仗不大行的荷蘭軍隊,不知是怎樣撤離的。只是不知不覺就由印尼國軍和警察維持治安,“Batavia”也改名爲“Jakarata”,取消荷蘭盾發行印尼盾。新誕生的印尼共和國獲得各國的承認和各國建交,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和印尼建交後,也派了蔣家棟先生任駐雅加達總領事,他的女兒曾在我就讀小學的“廣仁學校”讀書,他的胞弟蔣家駒先生卻在”巴中”教數學,我升中學就讀“巴中”時,他曾經教過我的三角學。講課時,一口吳儂口音的國語,常插入英語辭彙,提到“直角三角形”,總是提高嗓子說“Right angle’s triangle”或“Right triangle”。我也不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和印尼建交後,代表中華民國的蔣家棟先生是如何離去的,只知其弟蔣家駒老師卻留在印尼,直至最近才聽說在印尼過世。隨著亞洲風雲變幻,我們看到了在印尼的不同軍隊,也看不盡不同時期的人來人往,包括我們這些當年的所謂“華僑學生”在內,多年來也輾轉南北,各人有各人不同的境遇,不同跌蕩起伏的人生。而原籍是江浙一帶的蔣先生,最後竟埋骨他鄉,既是異數,也是風雲變幻使然,令人不勝唏噓!而我們終於輾轉來到香港並在香港定居,更是在在始料所不能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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