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 年 往 事
(之七)
—日本投降前後的歲月

UC53



     我開始進入社會掙錢貼補家用時才九歲,因爲父親任印尼“芝加冷”(Cikarang)“中華學校”校長時,曾發動當地華人募捐支援抗戰,被該死的日本佔領軍通緝,我們被暴徒搶光,他帶著我們逃難到吧城的難民收容所後,就連夜逃離吧城到偏僻鄉村隱居。記得逃難前,我也曾跟著高年級的同學,胸前挂著錢箱,在芝加冷街上募捐,那時才知道日本鬼子正在悍然侵略中國,中國人民在奮起抗戰。

     我在吧城(雅加達)的第一個“職業”是在家附近的網球場撿球,有時也到班芝蘭“中華戲院”(Gloria) 前的廣場上賣一包包的熟牛肉干,不久才改賣報紙。中華戲院廣場左側和左後側,是有名的“德記”(Tekkie) 和“吉祥居”(Kitsiogkie) 飲冰室,兩家飲冰室經常座無虛席。廣場�堣p販雲集,日本投降後大家都比較窮,人們只能承受低消費,因此,小販的生意不算差。離中華戲院不遠、靠大港唇橋邊是“上海戲院”(Queen Theatre ),對面是“月宮”(Luna Park) ,因規模小而破爛,人們又貶稱它叫“乞丐之宮”(Parek Gembel)。班芝蘭街頭,有好多間酒家,較著名的有“新世界”、“茗香”、“一樂園”等。當時班芝蘭街頭最高的建築物應是“中華中學附小”大樓,聽父親說,以前是“長天旅館”。常有一位名叫孫蘭馨的山東大漢,每到下午就在中華中學附小樓下,把各種自己煉製的鐵打膏藥和藥丸攤在地上,敲起銅鑼,引起一群路人圍觀,而後表演相當精彩的小魔術和小雜技。待到被他吸引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就抽出一條約1米長、1至2公分厚、約5公分寬的大鐵尺,往自己左肋猛擊七、八下,擊到鐵尺彎曲,左肋通紅,有時還有一些血迹。接著把沉重的鐵尺“光當”地丟到地上,以清脆的“光當” 聲說明那是真的鐵尺無疑。然後取自製的膏藥貼在通紅的肋下,加服一粒自製藥丸,才開始宣傳叫賣他的膏藥和藥丸。在班芝蘭街頭賣報的三、四年間,每遇上他表演,總會抱著報紙駐足觀看,也不知看了幾回,不但欣賞他的小魔術和佩服他的功夫,也相信他的藥丸和膏藥應該不假。那時,在印尼的有些山東人,敢於一個人單搶匹馬地背著一大捆布料,到印尼的偏僻鄉村走街穿巷叫賣,因爲有一身功夫,從來不怕給人搶劫,和印尼老百姓的關係好得不得了。我賣報賣到初中畢業,高中畢業後留在椰城教了四年書期間,雖然已不是天天在班芝蘭一帶走動,但有時還會去那�媔R東西或看電影,最後一次在班芝蘭看到他表演,應是停止賣報六、七年後回中國前,印象中那位身強力壯的山東大漢竟已顯得有些龍鍾老態了!真是歲月不饒人!

     最開心是在“巴中” 唸高中的幾年,雖然每天只上半天課,卻好象成天都在學校�堙C課餘除了做物理、化學、生物實驗,還有許多活動:集體討論功課、打乒乓球、羽毛球、籃球,或三三兩兩去看電影:先是早期的中國黑白片:鄔麗珠主演的《火燒紅蓮寺》 、李麗華主演的《女俠紅蝴蝶》、周璇主演的《西廂記》、《陌上花開》、《憶江南》、呂玉�i和袁美雲主演的《雨夜槍聲》,以及顧蘭君、周曼華、胡楓、白光、張伐、馮�F等主演的影片;接著開始看美國的彩色片:《出水芙蓉》(Bathing Beauty, 這是翻譯得絕好的片名) 、《泰山》(Tarzan) 、《巴格達竊賊》(The Thief of Bagdad) 、《阿利巴巴》、還有就是西部牧童片等。後來就看香港片:石慧、傅奇主演的《兒女經》、夏夢主演的《一板之隔》、李麗華、嚴俊主演的《火鳳凰》 等等。每去看電影都是興高彩烈,十分投入,因爲那時除了電影,就很少有其他的娛樂。但是,最轟動的還是看白楊、陶金、舒繡文、歐陽莎菲等大牌明星主演的《一江春水向東流》,觀衆無不爲之一掬同情之淚!記得早期還看過《萬世流芳》 ,是在中國長大、在中國受教育的日籍女星李香蘭主演的,說的是鴉片戰爭林則徐禁煙的故事,片中李香蘭唱的《賣糖歌》曾風靡一時,至今都還記得,但影片《萬世流芳》的具體情節�狺w忘卻了。

     我們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腳踏車,幾乎人人有一部。不單上學用它,不管去那�堻ㄔ峊式C日本鬼子投降不久,市場上就開始出現各種牌子的腳踏車,大多數是歐洲貨,最常見的有:“蘭苓”(Raliegh) 、“漢博”(Humber) 、“大力士”(Hercules) ,還有“三槍”(Three Guns) 、“哈賽樂”(Gazele) 等 。先是單速的,後來就出現可變速的車。聽說這些車其實是歐洲公司派給日本生産的,作爲戰敗國對戰勝國的賠償。一時椰加達市內到處是腳踏車,我們巴中校園�埵迂あ迂う爾}踏車棚架,也蔚爲壯觀!雖然各大街小巷到處有修車行(Bengkel) ,但家�堣]有一套完備的工具,大凡腳踏車出了毛病都自己修理,最常見的是補車胎。每兩、三個月把車子拆散、清洗、加油,再裝配好,然後騎著它,享受車子變得潤滑、省力的勞動成果,有一種少有的滿足感。

     當時還時興集體騎車去遠足,去“芝淩津”(Celingcing)、去“安卒”(Ancol) 等。腳踏車的確給我們帶來很多方便、很多開心。年齡較大、情竇初開的男生,常以能載上一位美麗、純情的女生爲榮,載了一位心儀的女生,男生都會表現得十分有風度和瀟灑,或小心翼翼,或勇敢加速,直讓坐在車尾的女生嚇得不停叫喊,才把速度慢慢減下,得意之情可掬。看西部牧童片多了,我們常把腳踏車想象如西部牧童的座騎,騎車技術也確非泛泛。最苦惱是腳踏車給小偷開了鎖騎去無影無蹤,還有就是停車等紅燈或火車閘口時,習慣不把錢包收在衣裳口袋�堙B而放在書包�堛漱k同學一不小心,車後的書包給突然出現的小偷“拿”走,那時手扶著車,眼看著他在光天化日之下,笑嘻嘻地邊走遠邊把書包打開,取出他的真正獵物─錢包,揚長而去!只好無奈地自認倒楣。書包沒了,教科書、練習本……都要從新購買,然而,自有男生自告奮勇予以有力的支援,用腳踏車載那女生奔走于各家書店,買回失去的書籍和文具等。

     值得一提的是戰後、印尼獨立前,在物資缺乏的情況下,大量的所謂美國“戰後剩餘物資”運來印尼。二次大戰期間,美國享有地處遠離戰場的優勢,本土沒有受到戰火的絲毫影響和破壞,工農業生産迅速發展,爲全世界的戰場提供軍火和物資,發了大財。戰後美國的剩餘物資使受戰火摧殘的國家和地區得以喘息。大米、白糖、奶粉、麵粉、土豆干、各種罐頭食品、Ration、甚至布匹、抹布、拖把……應有盡有,而且樣樣都是好東西,最開心是領到一箱箱的 Ration。Ration 本是美國軍隊的軍糧,分幾個等級,箱面上有Ration#1、Ration#2……至Ration#5字樣。如果領到軍官吃的Ration#1,就好比一個百寶箱,箱�埵傍悒]、奶油、香腸、煙肉、果醬、鐵罐啤酒、口香糖、巧克力,還有開罐頭的工具……。那時,仍在荷蘭人治下,按人口、職業,每一家可獲得不同等級的“黃卡片”,憑黃卡片定期分配這些作爲救濟品的戰後剩餘物資。記得每輪到領“黃卡片” 物資時,一家人興高彩烈,我跟著母親去領,特別起勁,在物資缺乏的時代,去時還充滿著期望。曾經領到過一個綠色的軍用背包,把它挂在腳踏車後座,讀書時用來裝書籍和沈重的“物理實驗報告”;教書時裝學生的練習本,以及其他東西。大概從40年代末,用到1957年我離開印尼回中國時,那個軍用背包仍然完好無損。

     戰後印尼的局勢變化很快:日本投降、聯合國派遣英軍帶領英國雇傭兵接收印尼、荷軍和印尼反殖民革命軍開戰、荷印雙方舉行“圓桌會議”、移交政權,最終印尼正式獨立等大事件,一幕接著一幕地發生。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,很快就實現中印建交,兩國文化藝術、貿易來往頻繁,可說是兩國的蜜月期。在那個可謂激情燃燒的年代,我們抱著青春少年對未來的美好憧憬,先後離開母校、離開家庭、離開父母,到了完全不同于熱帶椰林芭蕉的神州大地,開始自己探索人生、追求理想、升學工作、戀愛婚姻、生兒育女、經歷風霜、顛沛流離……。

     光陰似流水,當時風華正茂、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,轉眼就變成老人。緬懷那悠悠少年時的人和事,常常情難自禁,有時夢�堻漲n似輕飄飄地回到那個難忘的歲月�堙A一覺醒來,睜開眼之前,常不知自己身在何處?







少 年 往 事
(之八)
—過 年



     時光荏苒,隨著年齡的增大,就越感覺到時間的飛逝好比嘩嘩流水,怎樣也留不住。然而,少年時卻常盼望著過年,每過了一個年後,想到再要365天才能再過一次年,是多么殘酷和遙遠的事!過新年學校放長假、吃大魚大肉、穿新衣服、拿紅包……,這些對當時正當少年的我們是多么有吸引力!

     然而,最把過年放在心上的應該是父母親了。首先,子女多,過個年要一筆不小的花費。記得日本鬼子投降後的頭幾年,治安不靖,物資缺乏而昂貴,有一年,父親說今年要過個簡單的年,但看得出他的心情並不好。他拿起毛筆,在紙上寫下不知是誰的一首詩,詩曰:

油鹽柴米醬醋茶,件件還在他人家;

心欲自閑閑不得,未免斂手看梅花。

     每年過年,母親總是早早地張羅:手�埵鹵�就給不同年齡的子女一塊塊地買備做新衣的各種布料。半個多世紀前的印尼,過日子的方式和現在不同,那時候不像現在到處都有各種成衣賣,相反,大部份衣服都要自己縫製,或帶著人和衣料,到認識的裁縫店量身定做。記得母親和姐姐雖然會做幾種衣服,但過年前還是要去裁縫店。後來,姐姐小學畢業,去縫紉學校正式學裁縫,並拿到了畢業文憑,一家大小的衣服就不用拿到裁縫店去做了。

     那時的鞋子都是用皮革或者布料做的鞋面,鞋底是皮底或天然橡膠底,沒有像現在有那么多品種的塑膠可作爲制鞋原料。母親說每年過年無論如何都要到制鞋店做一雙新皮鞋,鞋匠給我們量尺寸時,母親總是要提醒他把尺寸放大些,防止年內腳板又長大了穿不上。因此,過年時穿的新鞋總是太寬,母親就給我們做鞋墊和買厚襪。記憶中過年時穿的新鞋都“打腳”,穿了一、兩天腳後跟就打出泡來,不知是當時的制鞋和制革技術不好,還是當時的鞋子太寬大?或是少年時皮膚不像現在那麽粗厚!

     母親說我們一家八口過年期間一天就要宰一隻雞,所以差不多過年前一個月,就陸陸續續把雞買回來在家養著,她說養肥了才更好吃。其實,那時候的雞都是走地雞,吃草、吃蟲和穀物,要比現在的雞好吃得多,即便是“白斬雞”,煮的時候都會香氣盈屋,雞湯更是鮮甜得不得了。過年前,常有收舊衣服(Tukang Loa) 的當地人 , 從鄉下挑著活雞進城,穿街過巷停在各家門口,大聲吆喝著拿舊衣服來換雞。母親會事先理出一家人已經穿不上的舊衣,拿出來和Tukang Loa討價還價,換回三兩隻活雞。養著的公雞,每天天一亮就喔喔喔啼叫報曉,那是非常動聽的生命之聲,大概除了人類之外,公雞報曉聲是所有能發聲的動物中最動聽的;有的母雞在家�媥i得久了,會下起蛋來,下了蛋的母雞也驕傲地大大聲咯咯咯啼叫,一家人聽見那種清脆的啼聲當然都高興,小妹妹還會一面學雞啼的姿勢,一面唱起她在幼稚班學的兒歌:

喔喔喔喔公雞,爲了什麽啼?

我要叫人早起,吸新鮮空氣!

咯咯咯咯母雞,爲了什麽叫?

我要叫人知道,蛋已生下了!

     一到過年,父親會親自下廚主理年夜飯的菜肴。作爲客家人,無非是經典的“白斬雞夾火腿”、“扣肉”、“燜海參”、“鹹菜豬肚湯”、“雞鮑湯”、“豬肉炒唐山蒜”以及“海鰱”(Bandeng)等,據說,海鰱是漁民在“芝靈津”(Celingjing) 海邊圍養、專供華人新年時上市的海魚,可飼養到一尺多長,那時過中國年,不知爲何一定要有海鰱?

     唐山蒜是過年前在班芝蘭的年貨夜市(Pasar Malem) �堛滿妊鼓瓛情� 鋪頭買的,是地道的中國北方冬季産的大蒜,加些黃酒和肥肉炒出來噴香而嫩滑,味道醇厚。那時,在“班芝蘭”一連三晚的夜市(Pasar Malem)熱鬧非凡,人頭湧湧,叫賣聲此起彼伏,平時看不到的年貨充斥各攤位,尤其是當地人稱之爲Kuwe Cina的“甜粄” 即年糕,人們購買時幾乎不用講價,父親說:“一年一度,不要講價,讓大家都開心”。記得有一年他還有一首《清平樂》記夜市之盛:

清 平 樂 (椰城華人新年夜市)

新年到,海外春意鬧;

年貨如山眩眼耀,盡向行人高叫;

班芝蘭內街坊,人群如鯽過江;

不計物價貴賤,只愁夜市收場。

     大年夜吃過年夜飯,大人就叫我們仔仔細細、徹徹底底地洗澡、洗頭、剪指甲等,說要乾乾淨淨地進入新的一年,還把家中�悹堨~外能收集到的垃圾都清除掉,然後趕我們早早上床睡覺。父親說,明天開始要早早起床,要養成每天早睡早起的好習慣。還教育我們說:“早起三朝當一工,早起三年當一冬”,也正因爲如此,我們養成的早起習慣,一直堅持到今日,可說是受用一生了。年初一,天一亮就起床,梳洗完畢穿上簇新的衣服鞋襪,等待父母親起身,待父母梳洗完畢就第一時間向兩位大人拜年,拿了紅包,才興高彩烈地吃早餐。然後代表父母,到各家鄰居拜年,那時,鄰里之間關係密切,不像現在,“老死不相往來”。吃好豐盛的中飯後,就開始到長輩親戚家拜年:外祖父母、叔叔、舅舅、阿姨,然後是老師以及父母親的朋友……,小時候,最怕到老師和父母親的朋友家,怕見到了大人不知該說什么。父親說:“不用怕,向他們拜了年,大人們會主動和你說話”,果然,每到一家,大人都會顯得很高興,說我又長大、長高了,還不停地問長問短,根本不用擔心無話可說。年初一、初二、初四除了去拜年(初三是“窮鬼日”不去拜年) 外,就放爆竹(日本鬼子來後就禁止了) 、看電影、到“快樂世界”玩,當然最有勁的是看舞獅,常常跟著震人心弦鑼鼓聲的醒獅隊到處跑,回來後,幾個同齡人就捏起拳頭,圍著一張忘了是誰家門前的破桌子,把桌面當鼓面,一起學著醒獅隊的鼓聲用拳頭擊打起來,相互提醒擊打時的輕重緩急,卻也擊得有板有眼,直到圍了不少人,擊得滿頭大汗、雙拳通紅!大人也不干涉,還拿出一大碟熱騰騰的“煎甜粄” 犒賞我們。

     那時,常有一隊隊當地人組成的“荷蘭吹” 樂隊(Tandji),荷蘭人曾統治印尼300多年,那時,人們常把“荷蘭”作爲“西洋”的代表,因此,叫“洋鬼子”爲“荷蘭鬼”、 “馬鈴薯” 爲“荷蘭薯”、 而“洋樂隊” 就叫“荷蘭吹” 了。樂隊�埵陷ㄤ^、小號、大號、大鼓、鈸,甚至黑管,乘新年挨家挨戶吹奏同一個曲子討賞,因此吹奏得相當和諧。事隔半個多世紀,都還記得那首年年吹奏的歡快曲子。也常有人背著“竹筒樂器”(Angklung) 挨戶表演,那 Angklung搖出的不同音符陣陣竹筒聲,會使周圍萬籟皆寂,令人心曠神怡。

     二十幾歲回到中國後,尤其是到了上海,才體會到在“第二故鄉” 過中國年要比在中國本土精彩得多、規矩多得多。中國在改革開放前,過春節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了:當時物資缺乏,過年時憑政府發給每家每戶的肉票、魚票、蛋票、糖果票、水果票等等,到市場排隊採購,因此,每一家擁有的年貨份量按人口平均都是一樣的。文化大革命時更發生過“過革命化春節”的極左做法。不興拜年,只有年初一搞個團拜,還要讀幾段《毛主席語錄》。更不興給小朋友紅包,放了三天假就算過了個年。那時,人們私底下都在埋怨。春節是中國人最最重要的節日,全世界天涯海角,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,就一定會有春節。

     記得《後漢書》�埵野y話說:“禮失則求諸野”。 意思是說在宮廷�堣w經式微的各種禮節、規矩,可求之於民間。推而廣之,在中國本土已經式微的各種禮節和風俗習慣,還會在邊遠地區或海外保持著。在港澳臺,在東南亞,在全世界中國人較多的地方,可以看到許許多多、各種各樣在中國本土早已看不到的禮節和風俗習慣。有趣的是,自從中國改革開放以來,有些禮節、風俗等又從海外傳回本土,使中國本土的春節習俗更具有它的民族、歷史和區域的傳統。人類社會就是那么詭譎和豐富多彩!

     在沒有春夏秋冬的第二故鄉過春節,除了知道過了春節意味著長一歲外,一點都體會不到在寒冬季節人們對春的向往,以及農民對即將來到的春耕春種的準備和期盼,更無法體會在冰天雪地的隆冬時節,過年迎接春天到來的情趣和氛圍。然而,悠悠少年時在第二故鄉過年的種種情節和趣事,尤其是那孩提時的情懷,至今都常縈繞心間,如夢如幻。







少 年 往 事
(之九)
—雅加達小吃



     人們長大後經過很多年,都仍然對小時候吃慣的東西、玩慣的東西、看慣的東西、聽慣的東西念念不忘。我的孩子在上海出生,十歲離開上海之前,在上海上幼稚園和上小學時,園內和小學供應的一頓中飯,常給小朋友們吃上海人最拿手的、也是最適合供應給集體伙食的“紅燒大排骨”。如果深秋後,配以時新的、又嫩又甘甜的炒“上海青菜”,一塊塊浸透加了料酒、糖、醋以及少許“味之素”(上海人燒菜少不了的味精)等醬油料汁的大排骨和炒上海青菜,放在小朋友飯盒�堛漸梮漱W,他們就一定個個吃得興高彩烈。直到現在,30多歲的他,每當有機會回家吃飯,總要他媽親手燒一碟紅燒大排,那一碟紅燒大排就基本上給他一個人吃了。

     我小時候在印尼是吃慣客家菜和印尼菜的,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離開印尼回中國後,由於中國經濟落後、物資短缺、不對外開放等等原因,無法吃到小時吃慣的印尼食品達二十多年之久,雖然有時買了當地的花生醬做過幾次著名的 Gado-gado(用花生醬做的印尼素菜沙垃),然而,沒有印尼的 Terasi(蝦餅)、沒有 Asem(酸角)、沒有 Limo(酸桔)、沒有 Bawang goreng(小紅蔥)等配料,再好的花生醬也做不出真正的 Bungbu Gado-gado,因為那些配料才是使花生醬成為 Bungbu Gado-gado 的精髓,才能具有那難忘的印尼風味!就好比“醃面”,沒有豬油的“醃面”不能叫“醃面”。其實小時候吃的多是路邊擺賣的東西,風味才最地道,烤肉串(Sate)也是,在店�埵Y的那有坐在路邊露天攤檔的小矮凳上的好吃!還有是沒有鴨子(Bebek)的“燉鴨”(Bebek Tim)、加豆板醬料、不用油炒的“炒豆芽”(Tauge Goreng)、加白醋辣椒醬(Sambel cuka) 的鹽浸蔬菜(Asinan);最精彩的是把不用洗、不用去皮的各種酸澀小果如:Lobi-lobi、Gowok、Cerme、Pisang batu等,加上鹽和山椒逐一投入舂臼裡舂成泥狀的Rujak Tumbuk,然後舀到用蕉葉折成的盛具和匙羹,就在路邊吃起來,那酸、甜、苦、辣、澀五味俱全 Rujak,真讓人吃得酣暢淋漓!那時吃了從來不鬧肚子,真是“不干不凈,吃了沒病”!

     前幾年幾次重訪印尼,都盡可能的尋找那些兒時吃慣的東西,然而,不知是自己的體質差了,還是那些小吃衛生情況越來越差了,每每酣暢淋漓地吃了一頓後,腸胃就難免要出點毛病。更不敢再像小時候那樣,到路邊的小攤坐在小矮凳上吃,那風味就多少打了些折扣,有些既好吃卻難登飯店大雅之堂的東西就再也難吃到。記得以前我家附近一個賣甜薑茶(Bandrek) 的攤子,有一個燒木炭的烘爐,烘著一塊塊的糯米糕(Ketan Panggang) 以及用香蕉葉裹著烘烤的 Pepesan。沒有什么人光顧時,那經營 Bandrek 的中年漢就會大大聲叫喊:“Bandrek pes! Tukang bandrek perutnya kempes!”。

     那時,從“草埔”進入“班芝蘭”,路口是一個殖民時代古老的菜市場(Pasar Glodok) ,菜市場周圍沿著馬路,是向著馬路開的商店和小吃店,有“中山照相館”,有“大和堂”、“大安堂”中藥店,有我大舅開的“A字豉油店”……,其中有一家“Siapa Nyana” 印尼飯店規模不算小。菜市場另一角是有名的“孫水寶”南北食品店,店�婼璁U種乾果、果脯以及進口水果如:蘋果、葡萄等,當時,那些都是價格不菲的高級食品,記得我21歲回國之前,只吃過一次在“孫水寶”買的澳洲蘋果。我十分喜歡當時“班芝蘭”的商鋪格局:班芝蘭大街東西兩邊是商品齊全的各種商店、西藥店如:“中華藥房”、上海燙髮店(Shanghai Saloon) ,以及“新世界”、“茗香”和“一樂園”酒樓,以及我們經常光顧的三家書店 等。商店門前是兩排排列整齊的露天擺攤,主要賣各種電氣零配件和各種中西成藥。夜晚,上百個攤位的照明燈把整個班芝蘭大街照耀得如同白晝,各種小吃攤也開始雲集,有中有印,真正是具有雅加達特色的唐人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