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前印尼共产党总书记
艾地的女儿
UC53
2009-02-08
大家應該還記得上個世紀中業印尼共產黨總書記艾地(D.N.Aidit),他可能是印共處于鼎盛時期的總書記,也是印共突遭滅頂之災時的總書記。對於這位悲劇性的人物,似乎沒有看到過對他短暫一生的是、非、功、過較全面的的評論,更沒有看到過當時印共和中共、印共和蘇共的關係的檔案和評論,這可能還要再等若干年才可見分曉吧!沒有想到的是,最近椰城《國際日報》連載了幾天關於艾地的女兒的報導,題為;《流亡國外近40年嘗盡人間辛酸,艾地長女伊芭魯麗的人生經歷》。讀了使人想起“願世世代代莫生帝王家” 的慨歎。然而,伊芭魯麗的經歷,在肉体上其實並不怎樣痛苦,因為在蘇聯和中國期間,正如她自己所說,是處處受人照顧,应该是衣食无忧的;她的痛苦,主要還是在精神上,因為她在一夜之間失去父亲,家人被逮捕入狱,長期有國歸不得,孤獨的寄人籬下,颠沛流离,以及丧夫之痛,才是令她最辛酸的。下面請讀該文。
流亡国外近40年 尝尽人间辛酸 艾地长女伊芭鲁丽的人生经历
作者:楊竟榮
2009-02-01
(本文為作者居留美國期間,從國外傳媒搜集的資料而整理書寫。)
印尼共產黨主席艾地的長女伊芭魯麗( Ibarruri Putri Alam)出生於1949年11月23日,當她9歲那年,即1958年,跟隨出國深造的母親蘇丹蒂前往蘇聯莫斯科,進入專供外國共產黨領導人子女就讀的學校,她讀的是小學三年級。
1965年5月,年僅十六歲的伊芭魯麗隨出席 印共45周年党慶的蘇共代表團回到印尼,在印尼逗留三個多月,直到1965年9月6日回莫斯科。在這三個多月中,她參加了印共45周年的党慶活動,同廣大的人民群眾和青年打成一片,使她深深地熱愛印尼祖國的土地和人民。在她的回憶錄中提到,要不是這三個月的機會給她接觸祖國和人民,以後的日子�埵o也許會成為一個俄國人。
她回莫斯科後不久,震驚世界的九卅事件爆發,從此失去了她所敬愛的父親。
1965年11月22日,在她生日的前一天,噩耗傳來,她的父親在中爪哇梭羅市以東被殺害。母親,外祖母,還有其他的親人和朋友鋃鐺入獄。難道這是她雙八年華的生日禮物? 命運給她的是多麼殘酷啊!
她記得,每當父親率領代表團訪問蘇聯,他總是抽空探訪她,問寒問暖,勉勵她努力學習,鼓勵她自強。
她還記得,在印尼的三個月暑假期間,是父親叫她和青年朋友打成一片,下放勞動,瞭解下層人民的生活。
9月1 日是開學的日子,而父親卻沒叫她回校,是什麼原因呢?是要她留在印尼,捨不得 離開他身邊,還是別的原因?
終於有一晚,父親叫她了,問起她這三個月留在印尼的感想和心得,然後說她本來應該回學校了,但他故意不說,原因是要她自己決定要回莫斯科還是留在印尼。她決定回學校,回莫斯科,父親說,她已經長大了,應該決定自己的事情,但是一經決定, 就要堅決執行!
她更記得,當她離開瑪腰蘭機場回莫斯科的前一晚,父親在餐廳吃飯。他一面吃一面望著她。
那眼神,是一位父親疼愛女兒的眼神,是一位父親為女兒自豪的眼神!
那眼神,似乎是在眺望著未來的眼神。
那眼神,似乎有話要說,可他並沒有說。
現在她回想起來,那眼神,似乎是要說,再見,我的女兒,再見,永遠的再見!
上世紀六十年代蘇共與中共在意識形態方面進行激烈論戰,印共主席艾地及其中央委員會保持中立,但不願聽從蘇聯老大哥的指揮棒。 九卅事件之後印共受到嚴重破壞及艾地的被殺害,使蘇共立即驅逐印共駐莫斯科代表,留在蘇聯的印共人士被強行成立親蘇傀儡組織。艾地一派的印共人士與左派大學生便遷往北京,然而,蘇共方面對他們百般刁難和迫害,並受到格克勃(蘇聯特務)的監視,其中就是艾地長女伊芭魯麗。加上印尼大使館受到清洗,親共人士被革職,他們的生活開始有了困難。
伊芭魯麗及其妹妹伊麗亞已無心學習,她們決心衝破任何困難去北京,因為她認定北京的印共代表團是正確的領導。她們在生活上和精神上受到壓迫的情況下在蘇聯度過了四年多以後,總於在1970年2月17日抵達北京。
在中國,她們倆得到熱情的歡迎和招待。在她們到達北京的第二天,周恩來夫人鄧潁超女士立即接見並設宴款待。鄧潁超對她們說,過去她曾會見她們的外婆慕狄道,並稱讚她是婦女運動的傑出人物。然後是她們的母親蘇丹蒂, 而現在她們算是第三代了。
1970年5月1日是國際勞動節,天安門廣場舉行慶祝大會。伊芭魯麗姐妹倆坐在觀禮臺上觀賞煙花。突然,一位官員走到她倆面前,請她們上天安門城樓。當她們上到城樓時,周恩來和康生早已等候迎接。周恩來說:“你們從蘇聯來,康生同志會講俄語。”然後又說:“我帶你們去見毛主席。”把她們帶到一間廂房,毛主席坐在沙發上,旁邊有柬浦寨國家元首西哈努克親王和他太太摩妮公主。
伊麗亞緊張得抓緊姐姐的手,毛主席親切和藹地招呼她們。伊芭魯麗的心情即是激動,又是感激,又是悲傷,酸甜苦辣一時湧上心頭,她把臉靠在毛主席的肩膀哭了……
坐在毛主席旁邊的西哈努克開口道:“啊,是艾地的女兒,艾地是我的老朋友啊!”
毛主席走出廂房,走到樓臺,廣場上的人群一時沸騰,喊聲震天:“毛主席萬歲!毛主席萬歲!”
伊芭魯麗站在城樓上,望著沸騰的人群,望著偉大領袖,心中默默地說:“父親,我今天受毛主席接見,這不是我的光榮,這是您的光榮!是上百萬流血犧牲的印共黨員的光榮!是身在獄中的外婆,母親,叔叔嬸嬸們和朋友們的光榮!……”
這時,她想起了毛主席作的一首詩詞:卜運算元——悼念國際共產主義戰士艾地同志:
獨枝立寒窗,笑在百花前。奈何笑容難為久,春來反凋殘。
殘固不堪殘,何需自尋煩。花落自有花開日,蓄芳待來年。
伊芭魯麗和妹妹在中國遊玩了幾個地方,包括毛澤東誕生地韶山和井岡山革命根據地。此後她開始學習中文。她也進入“五七幹校”學習毛澤東思想, 學習毛澤東關於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思想。她要求去農村體驗生活,於是被分配在北京市郊外的農村“東方紅人民公社”參加勞動,後來又去一間中藥制藥廠學習當一名工人。她和其他的留在中國的印尼左翼人士與大學生都希望儘快回國,然而回國的路遙遙無期。
1971年的冬天,伊芭魯麗和其他的印尼人一樣,心情十分沉重。印共在南勿利達地區的武裝鬥爭全盤失敗,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寒霜,他們迷茫,失望,精神接近崩潰。
伊芭魯麗重新思考自己的前途,雖然“打回老家去”的心願還有,但她決定學好本領。她考入了江西醫學院學習醫學。這段時間, 她與中國學生打成一片,但仍然和印尼的夥伴們保持聯繫,也在這段時間,她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,一個叫“Mas Bud”的同族青年。
在江西醫學院學習三年結業後,便在南昌醫院實習兩年。此後她與其他印尼青年共赴緬甸。去緬甸的目的是為了在回國前去實地鍛煉,因為緬甸的氣候和地理狀況與印尼相似。伊芭魯麗一行八人,三男五女由北京出發,乘飛機抵達昆明,然後坐車到中緬交界處,脫下解放軍軍裝,換上緬甸人民軍軍裝,進入緬甸森林深處的遊擊隊根據地,並見到已在那兒一年之久的印尼夥伴們。
伊芭魯麗姐妹倆及另外三個女孩被分配在根據地醫院服務,以代替回國的中國醫務人員。住宿在用竹子和茅草蓋成的屋子。而所謂“醫院”則更簡陋。 緬甸人有很多種族,其中有瓦族和泰族。在緬甸人民軍�媮艙萓U種語言,緬甸語,瓦族語,泰語以及帶有方言的中國話。
醫院根本沒什麼設備,醫藥又短缺,於是伊芭魯麗上山找草藥,因為在中國時曾學過中國傳統草藥。她在一位中國師傅的指導下,選拔,洗滌,曬乾,切割和製作各種草藥。在那一段時間,她想起自己的祖國印尼也有深山密林,也出產各種各樣的草藥,只可惜還沒有系統地編寫成書。於是她萌起一種心願,假若有一天她能回國,並且還能身體力行,她要收集和編寫印尼的草藥書。
為了工作的需要,伊芭魯麗和她的愛人瑪斯布(布迪曼.蘇達梭諾)分手,布迪曼打遊擊去了,而她在這艱苦的地方,繼續她的人生旅途。她救護傷患, 治療肺結核病人,麻風病人,為產婦助產。她的夥伴們有的結婚生子,包括她的妹妹伊麗亞。有一些青年,包括緬甸族青年向她求婚,她都拒絕了。她堅信有一天會和瑪斯布見面,也許在印尼,也許在國外一處地方。這種生活持續了好幾年,直到有一天,她接到瑪斯布的來信,說此刻他在廣州,叫她立刻來廣州與他會面。
在廣州機場,伊芭魯麗和她的愛人緊緊擁抱,良久良久,激動和喜悅充滿了兩人的心靈。十天之後,即1979年5月1日,他們正式結婚。洞房花燭夜,他倆海誓山盟,永不分離,瑪斯布說,我們永遠在一起,直到我們當爺爺和奶奶!
此後,他們準備離開中國,他們有兩個選擇,去荷蘭還是港澳,最後他們決定去澳門。當時有很多中國人,多數是華僑,離開中國去香港。這些華僑離開中國的目的是為了更好的物質生活,而他們離開中國的目的是要尋找回印尼的路。
他們和一群要去香港的華僑同住一間旅社,其中有一個青年聽他們講印尼話,以為他們是印尼華僑,立即跟他們攀談。那位青年說他從棉蘭回國,響應祖國的號召參加社會主義建設,哪里知道生活這樣苦,我在印尼有商店,生活好,我們還是回印尼吧。伊芭魯麗心�媟Q,這些華僑回印尼的目的是要享受,而我回印尼是要繼續鬥爭。
在澳門,伊芭魯麗和她的夫婿開始了新的生活。以前他們的生活有“外辦” (中國政府)來照顧,而現在卻由自己,一切由自己來決定。他們開始自己找生活,找錢 !
他們四處尋找工作,過了一個星期,伊芭魯麗找到了一份工作,是在一位萬隆出生的郭醫生的診療所服務。而她的夫婿因為不會講廣東話或普通話,並不那麼幸運。
然而,郭醫生是一位性格怪異的人,他的職員沒一個能呆久,伊芭魯麗在那兒只呆了一個月便不做了,換了幾個地方,最後來到一間叫阿強的年輕老闆的成衣廠工作。這兒也有很多來自大陸的女工,伊芭魯麗跟她們融合相處,老闆的父母親也時常跟她們聊天。知道了伊芭魯麗的丈夫還沒有工作,就叫他上班。
有一次放長假,阿強率領職員們去中國大陸遊玩。伊芭魯麗感到一種不同的心情,過去在中國去過很多地方,但時時有人照顧,陪伴,保護,感到“不自由”。而現在,真正做了平民,而且,由自己掙來的血汗錢消費,實在感到自由自在。
這樣過了一段時間,有一天,喜訊傳來,她們即將擁有護照。啊,護照!伊芭魯麗心喜若狂,有了護照就意味著能夠回國!回印尼,日思夜想的祖國,即將見到了!
然而,事情並非那樣,“上級”傳來了指示,要他們不去南下,而是向西行,去歐洲!伊芭魯麗受了打擊,怎麼也無法接受。她夫婿雖然沒表示反對,但一夜未合眼,苦苦思索。最後,他們決定服從指示,去西方。
伊芭魯麗與妹妹伊利亞一行四人乘飛機抵達日內瓦機場,由一位名叫烏瑪爾沙伊特的人迎接,烏瑪爾通知他們的行程,即通過德國(西德)前往巴黎定居。他們通過幾個關口之後到達德法邊界一個小鎮,在那兒交出身上所有的證件,包括瑪斯布的特別護照,原來瑪斯布曾受蘇加諾指派出席新興力量運動會的籌備會議。不久,他們獲得了一張通行證。憑此通行證他們平平安安地到達巴黎,住進早已為他們準備的酒店。
躺在舒適的酒店房間的床上,伊芭魯麗一行人能夠松下一口氣,緊張了好幾日的神經可以鬆弛下來。新的國度,新的環境,新的生活,一切從新開始。伊芭魯麗想起她十幾年下來,換了幾個國家和地區,也換了幾個名字,在中國叫林楓,在緬甸叫馬丹敏,在澳門叫小林,在法國變成布迪蘇莎斯特羅夫人。
由官方的人道援助機構給予生活費津貼,教會統籌機構給予他們三個月的法語學習班助學金。此後開始尋找工作。伊芭魯麗在一家養老院得了一份夜班的工作,在法國的生活總算安定下來。加上當時左派的法國社會黨在選舉中獲勝,蓬皮杜做了總統,使得大部分在法國的政治避難者獲得認可並得到合法的身份證。
此時的伊芭魯麗感受到真正做人的自由,在法國,她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, 自由自在的與人來往,不像以前處處提心吊膽,更換姓名,處處受人保護。她開始與印尼的親人和朋友通信來往,甚至匯錢救濟有困難的親友,為了匯錢幫助在國內的奶奶修理房屋,她白天在禮品店打工,晚上在養老院值班,以期得到更多的收入,而因此她能夠湊足經費邀請她的奶奶來法國。 一場母子相逢的激動場面令她難忘,瑪斯布跪拜母親足下,為他的不孝和無助而歉悔。母親訴說當年要不是父親的學生前來阻止,他們的家早已被暴徒燒毀。
伊芭魯麗喜歡讀書,但她不會讀法文書籍,而且非常貴,她買不起。後來她得到免費看書的機會,那就是在市中心的喬治蓬皮杜中心圖書館,那兒有俄文書籍。伊芭魯麗只要一有空,就會去那兒看書。她看蘇聯禁書,包括索爾采尼金和沙哈洛夫的書,還有馬卡洛夫的傳記,對於蘇共和格克勃的殘暴有同感。她研究為何托洛茨基被蘇共極端仇視。
當伊芭魯麗手中握有法國護照以後,她開始聯絡國外的友人,她去了德國,荷蘭甚至日本。但還沒機會回到日思夜想的印尼祖國。1998年2月,離蘇哈多下臺僅三個月,她的夫君瑪斯布不幸車禍喪生。這是她一生中極為痛苦的事件之一。
2001年,時任印尼總統的瓦希德來到法國,要在印尼使館大廈與印尼社會人士見面。使館人員打電話給伊芭魯麗,說總統特定要與她見面。伊芭魯麗來到使館,被安排坐在最前排的座位。當總統蒞臨時,瓦希德徑直走到伊芭魯麗面前,握著她的手,誠懇的說:“伊芭,我還沒成功撤銷1966年臨時人協第25號確定書,我已經盡力而為,但還沒成功。”
伊芭魯麗很清楚,瓦希德的話不是針對她個人,而是對1965年慘案受害者家屬和後代說的。她也很清楚,瓦希德的話是誠懇的。此前,瓦希德代表伊斯蘭教士聯盟已向所有的受害者家屬和後代公開道歉。
飛機在跑道上疾奔,然後徐徐上升,離開巴黎戴高樂機場。天空中有幾朵浮雲,陽光射進機艙內,伊芭魯麗斜靠著身子,心胸像波濤般無法平靜,腦海�堹B想聯翩。近四十年了。才踏上回國的路。“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。”
是喜?是悲?喜,她終於回國了!悲,她的夫君不在身邊了。要是他還在的話,那該多好啊!我們一起再見到祖國,再見到故鄉,見到親友們,那是瑪斯布夢牽魂繞的祖國啊!
她想起小時候在雅加達的街坊玩耍,她是anak Jakarta,anak Galur。小時的夥伴們,同學們,他們竟然到現在還沒忘記她,他們時常寄電郵邀請她參加校友會,他們都稱呼她“艾地的孩子”。
童年是幸福的,童年的夢在她十六歲那年破滅了,被無情的,殘酷的手破滅了。從此她浪跡天涯,就像幼苗平地拔起,隨風飄蕩,還未成年的她,流浪在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,歷經人生酸甜苦辣。把居住國的語言當作自己的語言,居住國的文化當作自己的文化,居住國的歌當作自己的歌,腳踏著第二祖國的土地,還有第三祖國,第四祖國……
現在她可以回國了,回到自己真正的祖國!但是,她不能成為印尼公民。她手中拿的是法國護照。這個最後的居住國給予她和夫君一個復生的機會,成為真正的公民,真正的常人!她衷心感謝這個國家的政府和人民,使她擁有一張護照,讓她無憂無慮地飛回自己的親愛的土地。謝謝您,法蘭西共和國!
啊!雅加達,雅加達……
好久,好久了,不曾觀望千島的波浪。好久,好久了,不曾聽見海邊椰子樹的婆娑聲。
不曾聽到早晨賣糕者的叫賣聲,不曾聽到晚上賣沙爹的尖叫聲,也不曾聞到路旁食攤的香噴噴,也忘記了雅加達太陽光的灼熱。
飛機沖過雲層,繼續飛,飛向雅加達。機艙內,伊芭魯麗斜靠著身子,疲倦的眼皮合上,睡著了。
(完─楊竟榮 )
《Sing Sing So》
網頁編輯:紫夢 2009/02/08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