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拙文《愛之旅》在前幾期的印尼《呼聲》月刊發表後,收到了“蔣太太”通過《呼聲》編輯部轉給我的一封信。信中說她就是拙文中提到的“蔣太”,讀到了我的那篇回憶性文字後,感謝我還記得起她,現在已年逾八十的她,希望和我取得聯繫。我感於她閱讀了我的文章,又熱情地給我寫信,而我也真想見見這位半個多世紀前的大姐,瞭解她和她的小妹的情況,遂按址寫了一封回信。
不久,她收到我的信知道我的地址後,又從印尼托她在香港的朋友和我聯絡。因此,我索性直接打一個長途電話到她家。我們通了幾次話,每次通話時間都較長,我多是在傾聽她訴說當年:知悉蔣先生已于去年不幸辭世;當年蔣太天真美貌的小妹,已經由南京移民至澳大利亞。讓我感到意外的是,她最後不是和那位從勿里洞來椰城讀書的癡情寄宿生共結連理,這和我聽到、加上主觀臆想並寫在文章�堛熊痕G不一樣。因而我更想知道那位癡情、單相思的勿里洞青年回到國內後的種種情況,那應該是很有趣的事,或許可生動反映當時蕓蕓衆多歸國華僑學生的情感遭遇,和在愛情上的心路歷程,雖然那已是如煙如夢的陳年往事! 可惜老大姐對小妹回到南京後,和勿里洞青年的事毫無所知。但蔣太卻談了許多她家其他的事。
蔣太說她的父母親是數代僑生,父親是讀荷蘭書的,她有十幾個兄弟姐妹,蔣太排行第五。兄弟姐妹有的讀荷蘭學校、有的英文學校,而四、五十年代成長的弟妹多就讀中文學校。拙文提到的小妹是蔣太的六妹,她回國的確切時間是1953年。小妹(即六妹)在南京大學畢業後就分配在當地教書。我想蔣太的家庭,是典型的上個世紀二、三十年代至五、六十年代的印尼僑生(Baba)家庭,那時,華人家庭大都子女多:六、七個是常見的,十幾個也不稀奇,而三、四個就算少的了。隨著跨越荷蘭殖民時代、二戰日本鬼子佔領時代、戰後印尼獨立時代,陸續成長的華人子弟也在不同的時代接受不同學校的教育。待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,改變了亞洲的政治格局,僑生家庭的子女大部份轉而就讀華文學校,還多數選擇高中畢業後回中國升學的道路,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回國高潮,直至六十年代中才告基本停止。使我覺得十分佩服的,是這些僑生家庭的子女回到中國後,個個表現得極爲突出:不單是學習和工作的佼佼者;也是在渾沌的歲月中,面對各種困難的強者。
有趣的是蔣太太于1960年大陸發生經濟困難時期,因印尼發生新一波排華甚至驅逐華人的事件,爲擔心子女的學習和前途,親自帶著她的兩個才10歲出頭的女兒和一個才8歲的男兒回到中國。她說當時六妹從南京到廣州迎接他們。先由廣州經杭州到上海,這位上海人的僑生媳婦拜見了從未見面的家翁、家婆,以及蔣先生的其他家人,包括:姑姑、叔叔等,那顯然是一次尋根之旅、認祖歸宗之旅。之後,她們就奔到北京。從小就學跳芭蕾舞的大女兒,一舉考上文化部舞蹈學院芭蕾舞蹈班;二女兒則到南京投靠六姨讀書。蔣太說當時大女兒才13歲,想到印尼的排華浪潮不知何時可以平息,她忍痛把她一人留在正逢經濟困難時期、冬天天寒地凍的北京,真是情何以堪!幸而有一對52年就已回國的好友夫婦在京定居,托他們代爲關照,而那一對好友也真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。記得那時,中國在國內經濟極爲困難的情況下,向蘇聯租船到印尼接難僑回國。困難時期是大搞人民公社、大煉鋼鐵和大躍進運動,以及自然災害,即天災人禍造成的後果,食品、物資全面短缺。印尼華人難僑回國後都安排在廣東、福建、海南、廣西等地開闢和建立新農場。他們多是原在印尼小地方舉家被驅趕的僑生,有許多不懂中文,從未務過農,他們拿起鋤頭披荊斬棘,節衣縮食,生活條件極其艱苦。事隔半個多世紀,今天他們的第二、三代,在改革開放的形勢下,才基本擺脫困難的境況,把農場建設成農產品基地和旅遊勝地。那時,蔣太帶著八歲的小兒子回印尼後,和其他千千萬萬有親人在中國大陸的人一樣,不時給她們寄上各種食品,以解燃眉之“饑”。
然而,上個世紀整個六十年代,該是中國最不可思議的年代:繼困難時期過後,形勢稍有好轉即大搞四清運動;四清尚未真正結束,就迫不及待地發動文化大革命,搞得連續十年全國一片渾沌。那是誰也不知道明天會變成怎樣?不知明天能做和該做什么的日子。只有自然規律不會因此而改變:照樣日月星辰、夏去冬來,中年變老年、青年變中年、少年變青年,從而不知耽誤了多少人的大好黃金歲月!而13歲的小芭蕾舞學員,和11歲的初中生,也在語錄、標語、口號的海洋中長大成人。當那不堪回首的十年終於結束後,人們開始靜下來考慮自己的前途,原來海外歸來的兩個姐妹,一個由北京出到香港;一個隨著一批批的上海人東渡扶桑,從而兩人又開始艱難困苦地在異國他鄉求存。天無絕人之路,一個從香港再轉到可以發揮芭蕾舞專長的英國倫敦,並被曼切斯特芭蕾舞劇院主管所賞識,成爲了該劇院首席女舞者,馳騁在全世界各大城市的芭蕾舞台二十餘年!而另一個則由日本再轉到太平洋彼岸,在那�堶奐s學習,取得學位、工作、戀愛、結婚、生育,找回了人生的價值。在這漫長的艱難歲月�堙A作爲父母親、居住在印尼的蔣先生和蔣太太,爲他們的子女擔了多少心、付出了多少精力、時間,以及四處奔波呼號。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!
這是一個華僑家庭在社會大變革時期的生動案例,在印度尼西亞、在全世界各地,不知道有多少像蔣先生和蔣太太一樣華僑家庭的成員,在過去半個多世紀,以大致相同而又各有不同的形式,演繹著他們的精彩故事,譜寫了那個時代海外華人歷史的一個重要的側面,反映了那個時代的一個特色。我希望也相信今後海外華人的處境和歷史應該和我們那個時代不同。
前幾天(2007年8月14日) ,蔣太從美國來到香港,剛下飛機,即打電話告訴我她的到來。我和妻欣喜地于次日邀她以及她在香港的義妹一起相見、午餐。她說她一人離開椰城去美國探望兩個女兒,並參加外孫的婚禮,然後來到香港。我驚奇的發現已經八十二歲高齡的她,仍然十分健康和健談,不僅能一人獨行,橫越太平洋打個來回,還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事。當我問到她一人作長途旅行,如何攜帶那么多而重的行李物品時,她不無得意地告訴我說,人們都照顧她80多歲的老太太,甚至讓她坐在輪椅上,推送她上、下飛機,行李也有人幫她託運、領取和搬運…。我們的見面和敍談非常生動活潑,雖然是經過了五十多年後第一次相見,卻好比五十多年來經常來往的朋友一樣,無拘無束,盡歡而散,並相約要Keep contact,我想,這就是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和樂趣。
我還始終惦記著那位勿里洞男孩,欣賞他的癡情、他的勇敢。想知道他爲何終於沒有追到小妹、和小妹終成眷屬;更想知道他當時的感情波瀾。和我們一樣,現在也已成為老人的他,不知最終情歸何處!
2007年8月21日

緣份的天空—孫楠

圖片:來自網絡 文字:UC53
編輯:紫夢
2007/09/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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