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對面是一家大埔人經營的阿弄店,門口高掛著寫了“郭林周”三個大字的招牌。有時每天挑擔來賣豆腐、也是大埔人的阿叔會用大埔客家話調侃地對阿弄店老闆說:“你是三姓人的兒子,姓郭、姓林、又姓周!”。這家店規模不算小,一對夫妻天天起早摸黑勤儉經營。丈夫肥胖而健碩,我們叫他“阿肥哥”,印尼人則大大聲叫他 Si Gemuk。當地女人們常和他開玩笑,甚至忍不住要用拳頭錘或用手掌拍他因怕熱光著的手臂和肩膀。有一天,突然一部卡車在附近爆胎,發出巨響,一位正在他店內的婦女佯作受到驚嚇的樣子,手拍胸口用印尼話喊著說:“真嚇死人!我以為是肥哥放屁!”(Buset! Gua kira Si Gemuk kentut!)。buset是當時椰城西面文登(Beteng) 華人常用的驚歎語,文登的華人多是較貧窮的數代僑生,他們都已不會說中文,也不識中文,是典型的 baba和 nyonya。聽說那個地方現在是研究印尼華人和華人歷史的活標本。
阿肥哥的店門前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樹,每當滿樹結果,我們這些孩子就用彈弓射芒果,肥哥肥嫂也聽任我們把一串串的芒果射落地下,撿起揚長而去,因此,每年芒果沒有來得及在樹上變黃成熟,就已經被生生的打落下來。那是一棵“蕃薯芒果”(Mangga Ubi)樹,即使沒成熟的果實,削了皮,雪白的果肉不但不會太酸,而且好脆,Mangga Ubi 也因此而得名的吧。
在阿弄店旁,有一個小小的茅棚,放著一張方桌和兩條條凳,一個中年印尼婦人和她漂亮、純情的女兒,每天從家裡搬出大小不同的瓶、砵、勺、盤,以及炒好碾碎並加了各種配料的花生、用水煮熟的各種蔬菜等,在棚內現做現賣“加多加多”(Gado-gado)。我有時中午放學回家,家中沒菜就向她買那最正宗的Gado-gado。在她現做用“ 阿森水”( Air Asem) 拌花生醬時,告訴她要加多少辣椒,多少蝦醬,然後再加入各種水煮的蔬菜和飯團(Lontong)拌勻,用蕉葉包好,帶回家就是一頓價廉物美的午餐,那時吃了從不瀉肚子。
早上,最先叫醒這條街的是不遠處穆斯林教堂的晨鼓,最先陸續走過這條路的是叫賣各種早點的小販,最多的是賣印尼濕糕點,但我最喜歡的是用蕉葉包成一包包的“椰漿飯”Nasi Uduk,加點 bawang goreng 和 sabal kacang,不用什麽菜就可以吃兩包當早餐,當然如果還有 deng-deng manis,那就更可以吃得心滿意足了。 待上班、上學的人出了家們,賣各種農副產品的就陸續走過並發出不同的吆喝聲:挑蔬菜擔的喊:嗚!嗚!、挑鮮魚擔的喊:嘔!嘔!、挑牛肉擔的喊:大驚!大驚!(Daging!),也有用竹簸箕(Tetampa)裝了幾隻殺好、去了羽毛的光雞(Ayam Mentah)叫賣…。家庭主婦們廚房還缺什麽,就叫住他們,向他們買這買那。其實,主婦們和小販們都已相識多年,都是 Langganan了,買賣都在極其和諧互讓的氛圍中進行。遇到有的主婦明、後天需要什麽,還可以跟他們說:Besok bawain rawon! 或 Besok bawain pete yang tuaan,yah!等等。那景象雖不能說車水馬龍,卻絕對是絡繹不絕、熙熙攘攘、呢呢喃喃。
每當夜已深沉,躺在睡床上迷糊快入睡時,我常會聽到好象從遠處傳來一位老人顫動而悠長的叫賣聲:”Bubur ayam! Kai cuk—!”那是一位孤苦體弱賣雞粥維生的廣府老漢。有一天騎車夜歸,到家門口,正碰到老漢挑著粥擔緩慢走過,我向他要了一碗雞粥,看到他那枯瘦、佈滿青筋的手,舀粥時在不停地抖動。他的粥是用雞湯熬成,除了雞絲還灑上胡椒、蔥花和煎小紅蔥(Bawang goreng),以及切成薄片的“油炸鬼”, 熱騰、噴香、鮮美。
到星期六晚上,常有“文藝小隊”在路旁拉起一塊天幕、點燃汽燈演話劇Sandiwara,圍著欣賞的觀眾把整條路都堵滿了,時不時笑聲四起。因為每一出戲都一定有一個“小丑”(Si Tolol)的角色,發揮專長穿插劇情搞笑 。他們的演出都用 bahasa Indonesia Betawi,也就是巴城的印尼語。曾經讀到某一個歷史學家考證說,bahasa Betawi是華人發展的,不知確否。觀眾外邊,賣各種小吃和小玩意兒的小販多得數不清,孩子們開心地在小販照明用的乙炔燈(Lampu karbit)之間穿來穿去相互追逐和呼喊,搞得乙炔燈細長明亮的火舌不停地晃動。年輕男女也喜歡在周邊,乘著其他人投入觀劇,親昵地竊竊私語,甚至肆無忌憚地打情賣悄。戲演到深更半夜,小販們也擺到深更半夜,孩子們更是興奮地玩到深更半夜。小老百姓就是喜歡這種熱鬧而祥和的氣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