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是上個世紀日本鬼子在爪哇島登陸後,由芝加冷逃難到椰城的,在難民收容所和八蒂貫的“巴黎旅館”住了快一年後,才在丁基的“拉普路”租到房子安頓下來。那時拉普路叫Laboe weg,用的是荷文名。那條路一頭是原荷蘭五大洋行的鋼鐵公司“林德帝弗”和芝里翁河的一個水關,另一頭通到“加里勿端”,出入方便。我們住進去時,路的一邊有一排整齊的房子,另一邊房子不多,只有幾個木結構的房子和阿答屋。後來,來那裡住的人越來越多,另一邊也漸漸建滿阿答屋,華人和當地人就在那條街上混居,守望相助,相安無事,和諧共處。

    我家對面是一家大埔人經營的阿弄店,門口高掛著寫了“郭林周”三個大字的招牌。有時每天挑擔來賣豆腐、也是大埔人的阿叔會用大埔客家話調侃地對阿弄店老闆說:“你是三姓人的兒子,姓郭、姓林、又姓周!”。這家店規模不算小,一對夫妻天天起早摸黑勤儉經營。丈夫肥胖而健碩,我們叫他“阿肥哥”,印尼人則大大聲叫他 Si Gemuk。當地女人們常和他開玩笑,甚至忍不住要用拳頭錘或用手掌拍他因怕熱光著的手臂和肩膀。有一天,突然一部卡車在附近爆胎,發出巨響,一位正在他店內的婦女佯作受到驚嚇的樣子,手拍胸口用印尼話喊著說:“真嚇死人!我以為是肥哥放屁!”(Buset! Gua kira Si Gemuk kentut!)。buset是當時椰城西面文登(Beteng) 華人常用的驚歎語,文登的華人多是較貧窮的數代僑生,他們都已不會說中文,也不識中文,是典型的 baba和 nyonya。聽說那個地方現在是研究印尼華人和華人歷史的活標本。

    肥哥每天一大早起來就光着上身開店門,開始招呼一早來買油、鹽、柴、米、醬、醋的顧客,他的店可說應有盡有:除油鹽柴米醬醋外,各種生活用品、食品應有盡有,甚至還有冰塊,那時,家庭�堻ㄗS有雪櫃(冰箱),肥哥的店門前搞了一個木箱,箱�堜韘野峔茷O溫的穀糠,每天有人送來幾條制冰廠的機冰放在箱�堙A用穀糠覆蓋著,有人買冰,肥哥就用錐子把大塊的冰鑿成小塊賣 ……。其實阿弄店的特點不但是貨品齊全,而且小到有人拿著小杯子買半小杯甜醬油、小孩買一顆糖果、五仙錢買鹽或砂糖等極小額買賣都做。兩夫妻天天都笑臉迎人,對誰都一樣笑嘻嘻,他們的店是華人和當地人每天都要光顧的地方,成為那條路兩旁居民們的交匯點。他們每天很晚才打烊,其實即便關了店門,兩夫妻也還在店堂�媔}著燈不停地幹活,為明天作準備:用舊報紙袋包木炭、剝椰子、破柴……,只要還沒有入睡,有人敲門他們總會打開門板上的小窗,探頭問你要買什麽,從小窗遞物遞錢。那時的華人就是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地苦心經營阿弄店,薄利多銷,積少成多,童叟無欺。既方便街坊鄰里,也把各種物資送到最基層消費者的流通環節中,起了極其關鍵的作用。

    阿肥哥的店門前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樹,每當滿樹結果,我們這些孩子就用彈弓射芒果,肥哥肥嫂也聽任我們把一串串的芒果射落地下,撿起揚長而去,因此,每年芒果沒有來得及在樹上變黃成熟,就已經被生生的打落下來。那是一棵“蕃薯芒果”(Mangga Ubi)樹,即使沒成熟的果實,削了皮,雪白的果肉不但不會太酸,而且好脆,Mangga Ubi 也因此而得名的吧。

    肥哥和肥嫂是一對恩愛夫妻,除了每天胼手胝足之外,也不忘抓緊生兒育女。因此,他們的幾個“阿妹”、“阿狗”接二連三的來到世間,天生天養,很快長大。也當然和大家一樣,到了五、六歲就背著書包上學堂,回家自己做完作業、背完書,就在店�媕隻ㄘ菮I客人,功課也不比別人差。我高中畢業教了幾年書後回國時,大的 “阿狗”已經升高中,還說高中畢業後想讀印尼大學。後來因為華人不准就讀印尼大學,只好去臺灣升學,因為肥哥來南洋之前曾經當過兵,家裡還掛著一張他當炮兵時穿著國軍軍裝、頭戴鋼盔、背著迫擊炮筒的照片,他常常對人說他曾做到炮兵營長,原來的團長已去了臺灣。大“阿狗”去臺灣念書,是準備投靠那位老團長,省了好多費用,而且學成後可以回來。我回國不久又聽說他們最大的女兒“阿妹”也已經年滿十八歲出了嫁了。

    在阿弄店旁,有一個小小的茅棚,放著一張方桌和兩條條凳,一個中年印尼婦人和她漂亮、純情的女兒,每天從家裡搬出大小不同的瓶、砵、勺、盤,以及炒好碾碎並加了各種配料的花生、用水煮熟的各種蔬菜等,在棚內現做現賣“加多加多”(Gado-gado)。我有時中午放學回家,家中沒菜就向她買那最正宗的Gado-gado。在她現做用“ 阿森水”( Air Asem) 拌花生醬時,告訴她要加多少辣椒,多少蝦醬,然後再加入各種水煮的蔬菜和飯團(Lontong)拌勻,用蕉葉包好,帶回家就是一頓價廉物美的午餐,那時吃了從不瀉肚子。

    早上,最先叫醒這條街的是不遠處穆斯林教堂的晨鼓,最先陸續走過這條路的是叫賣各種早點的小販,最多的是賣印尼濕糕點,但我最喜歡的是用蕉葉包成一包包的“椰漿飯”Nasi Uduk,加點 bawang goreng 和 sabal kacang,不用什麽菜就可以吃兩包當早餐,當然如果還有 deng-deng manis,那就更可以吃得心滿意足了。 待上班、上學的人出了家們,賣各種農副產品的就陸續走過並發出不同的吆喝聲:挑蔬菜擔的喊:嗚!嗚!、挑鮮魚擔的喊:嘔!嘔!、挑牛肉擔的喊:大驚!大驚!(Daging!),也有用竹簸箕(Tetampa)裝了幾隻殺好、去了羽毛的光雞(Ayam Mentah)叫賣…。家庭主婦們廚房還缺什麽,就叫住他們,向他們買這買那。其實,主婦們和小販們都已相識多年,都是 Langganan了,買賣都在極其和諧互讓的氛圍中進行。遇到有的主婦明、後天需要什麽,還可以跟他們說:Besok bawain rawon! 或 Besok bawain pete yang tuaan,yah!等等。那景象雖不能說車水馬龍,卻絕對是絡繹不絕、熙熙攘攘、呢呢喃喃。

    下午,賣各種小吃的陸續登場:敲著“木魚”推車的賣麵廣府阿叔,他的“醃麵” 和辣椒醬可說一流。頭上頂著一個大蒸籠狀容器賣包子的山東大漢,包子的肉餡一級棒。推車賣釀豆腐的客家阿伯,一走過就香氣四溢。賣號稱“蒸鴨”(Bebek Tim) 卻全然沒有鴨的僑生、以及賣Laksa的當地人,可惜自離開印尼後就沒能再吃到過bebek tim和laksa。賣水果的果販也總是下午來到,無論什麽季節的什麽水果,都按“個” 論價,不單芒果、橘子如此,榴槤也按“個” 論價,而“杜古”之類的小水果,則按“ 百個”論價,他們從來不用秤,以至我剛回國時,買樣樣東西都要用秤按斤論價反感到不習慣。

    每當夜幕低垂,首先出現的是賣烤羊肉串Sate Kambing的小販,真是膾炙人口,一出現就停在路邊被人圍住,有的要十串、有的要十五串、二十串…。小販一隻手拿一把竹扇用力扇著長形的炭爐;一隻手抓著五串、十串不停地在火炭通紅的爐上翻動。微風吹過,滴在火紅的炭上燃着的羊油煙滿街飄香,好象在告訴人們賣烤羊肉的來了!隨後,陸續出現賣煎豆腐( Takwa Goreng)、賣水煮豆芽( Tauge Goreng)的小販,那用來蘸煎豆腐和澆在豆芽上特製的辣醬,至今難忘!

    每當夜已深沉,躺在睡床上迷糊快入睡時,我常會聽到好象從遠處傳來一位老人顫動而悠長的叫賣聲:”Bubur ayam! Kai cuk—!”那是一位孤苦體弱賣雞粥維生的廣府老漢。有一天騎車夜歸,到家門口,正碰到老漢挑著粥擔緩慢走過,我向他要了一碗雞粥,看到他那枯瘦、佈滿青筋的手,舀粥時在不停地抖動。他的粥是用雞湯熬成,除了雞絲還灑上胡椒、蔥花和煎小紅蔥(Bawang goreng),以及切成薄片的“油炸鬼”, 熱騰、噴香、鮮美。

    到星期六晚上,常有“文藝小隊”在路旁拉起一塊天幕、點燃汽燈演話劇Sandiwara,圍著欣賞的觀眾把整條路都堵滿了,時不時笑聲四起。因為每一出戲都一定有一個“小丑”(Si Tolol)的角色,發揮專長穿插劇情搞笑 。他們的演出都用 bahasa Indonesia Betawi,也就是巴城的印尼語。曾經讀到某一個歷史學家考證說,bahasa Betawi是華人發展的,不知確否。觀眾外邊,賣各種小吃和小玩意兒的小販多得數不清,孩子們開心地在小販照明用的乙炔燈(Lampu karbit)之間穿來穿去相互追逐和呼喊,搞得乙炔燈細長明亮的火舌不停地晃動。年輕男女也喜歡在周邊,乘著其他人投入觀劇,親昵地竊竊私語,甚至肆無忌憚地打情賣悄。戲演到深更半夜,小販們也擺到深更半夜,孩子們更是興奮地玩到深更半夜。小老百姓就是喜歡這種熱鬧而祥和的氣氛。

    幾年後,那條路改名為Gang Labu。雨季裡一連幾天豪雨,已經改名的拉普路,就因溝渠堵塞排水不暢鬧水浸,幾次都差點浸到屋�堙C大水緩慢退去後,路面泥濘,出行舉步維艱。再過幾年,又改名為 Djalan Labu,不知怎的,那一帶突然斷了自來水,幾經交涉,都不得要領。還好屋�堻ㄕ酗f井,沒有井的就趕緊叫人裝汲取地下水的手搖水泵。家家除了買一擔擔的自來水供食用、飲用外,一切洗滌都用井水。

    我家後面是兩個網球場,球場四周用高高的鐵絲網圍著,每天下午都有人來打球,日本時代我曾在那�媥葀y賺點小錢貼補家用。因此,從小就熟悉網球的競賽規則,至今都還喜歡看網球比賽。有一天,幾個孩子分成兩隊,赤腳在網球場上踢足球,在和一個年紀比我大的孩子搶球時,雙方兩腳對踢個正著,我的小腿當場骨折。當時有一位湖南來的女跌打中醫周蘭英,請她替我駁骨療傷,敷上她的祖傳草藥定位包扎,整整躺了一個多月,才慢慢扶著凳子學走路,大概再過了一個月才告痊癒。

    經過十幾年,兒時住在丁基一帶的玩伴和同學都一起長大,後來各奔前程,天各一方。再過幾十年,卻不約而同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再相見。大家也都說曾經先後重返故地,都到過那住過的丁基區各條街巷,尋覓舊時的記憶。可惜的是幾經變遷,丁基區雖然仍在,但已非那時的面貌和氛圍,來往的人都顯得十分陌生,我躑躅在拉普路上行走,除了感歎,不知怎的,卻難以找回那久久渴望著的、兒時和諧、溫馨的親切感。

2007年8月一稿
2012年1月二稿

網頁:紫夢